第四十八章 世安城若素篇-《谙尽孤枕解独眠》
李记包子铺同丰祥楼在一条街上,人流不少,只是此时已过了早饭点,所以店中没几个客人。
进门时,那老板还隔着笼屉,探出脸招呼:「带你弟弟来了?」
阿眠应了声,要了四个肉包,两碗南瓜粥,找了个避光的角落坐。
老板将吃食端上桌,又送了碟酸萝卜,继续招呼客人去了。
阿眠只拿了一个包子,细嚼慢咽,其余尽数推到伏城面前。末了,两人竟是一道吃完的。
等到伏城碗里的粥喝去大半,阿眠便从袖子里摸出晶石,放在了他手边。
黑亮的细皮绳上挂着那形状不规整的晶体,也不剔透,瞧着像是随手捡了串起来的。
伏城瞧了一眼,也不碰,端着碗喝了口粥,静等下文。
毕竟,这人惯会拿些小玩意儿来哄他,这次也不知是什么事。
阿眠先前在心中练习了许久,想着要委婉些,只是话到了嘴边,竟是直接蹦了出来:「等过了晌午,我要出趟远门,去世安城。」
伏城捧着瓷碗的手一僵,随后一口气将碗底的那点喝干净了,放下碗,又瞥了一眼,嫌弃到:「这东西真丑。」
同当时对斗笠的评价如出一辙。
阿眠交握的手紧了紧,承诺到:「我尽量快一些,处理完事情便赶回来。」
伏城拨着碗里的瓷勺,勺柄同碗壁相碰,响声清脆。他好似被吸引了,就这么玩儿了许久。
实则,眼角余光一直落在旁边的晶石上,心不在焉。
竟想拿这么一块石头打发他?
想着早上自己还在这人门前坐了好一会儿,他觉得好笑。
这个角落照不到阳光,他停了手,偏头看向门外亮堂的世界。心中明白,眼前这人,对他是用了心的。
与旁人无关,是他自个儿的问题。
他怕一眨眼,这个人便走了,再不会回来。
然后,他又成了一个人。
阿眠又道:「若是在那边淘到了有趣的小玩意儿,我便给你带回来。」
伏城仍是不说话。
外面人声鼎沸,溢进来,有些许吵闹。
自打落了座,那斗笠就在阿眠旁边放着,只要发觉他不舒服,便能立马拿起来帮他遮光。
如此,还不够吗?
萍水相逢,亲疏全凭一念。
他问自己。
还想要如何?
阿眠噤了声,垂下眼帘,伸手去够那块晶石,声音有些低落:「不如咱们一会儿去逛逛?若是碰到喜欢的……」
「不是已经给我了?」伏城快她一步,单掌按在上面,笑了,「姐姐怎还想着拿回去?」
这便是连她出远门的事儿,都松了口。
阿眠收回手,放下了心,叮嘱道:「你待在屋里好好养伤,若是有事便去找红英姐。」
伏城将晶石随手往怀里一塞,显得特别好说话:「都听你的。」
这股子乖巧劲儿,勉强撑到了回去喝药的时候。
一碗苦药摆上桌,黑乎乎的,味道刺鼻,说是毒药他都信!
阿眠瞅着他为难的样子,又跑了趟厨房,端了碗一模一样的。往桌上一摆,道:「我陪你一起喝。」
说着,屏住呼吸,给自己猛灌了一口,只苦得舌尖发麻,脸色都变了。
伏城瞧着她这副样子,心情愉悦,稳稳当当喝完了自己碗里的不说,还让阿眠匀了大半过来。
阿眠只觉得这药上头,喝得她脑袋都晕乎乎的,干咽了两下,扭头看过来:「原本这两碗都该你喝的。」
伏城勾
唇,提醒到:「是姐姐方才自己说,要陪我的。」
阿眠将药碗放在桌上,欲言又止,很想将方才的话搪塞过去,可惜毫无主意。
如此纠结的神色,伏城尽收眼底,伸手将她跟前的药碗拿过来,把剩下的那点药倒进了自己碗里。
姿态之随意,没看出半点不甘愿来。
阿眠愣愣看着他。
伏城喝完,将两个药碗一叠,模样瞧上去比她还要愣:「不是说,两碗都该我喝的?」
从前也没见如此好说话!
…
腾云之术,阿眠虽不精通,却也可以使得。只是如此去世安城,太过耗费灵力。
她在城外林子里找了好几只有灵性的鸟,想要直接让个顺路的捎自己一程,可惜价钱没谈拢,只能无功而返。
那些鸟觉得这人抠门,便将此事宣扬了出去:「不过灵力,竟还要讨价还价!」
如此,传到了城外一只凤头鹰耳中。
凤头鹰是个专心修行的,听了这个,觉得此等要求根本就是狮子大张口。毕竟他往返两地一趟,也就半天的时间。
于是,他问清了位置,自个儿找去了倚春楼。
落在了后院一处屋檐上,两眼放光地四下张望:「哪个要去世安城?」
阿眠从树后探出头:「什么价?」
凤头鹰从檐上飞下来,落在了桌面上,伸出翅膀,比了个三。
「三年?」
「三两银子。」
气氛有一瞬的凝滞。
阿眠觉得自己听岔了,往凳子上一坐,手肘搭在桌面上,托着脸和他对视:「你要银子?」
凤头鹰点头,分析给她听:「修为可以自己提,但银子是不好赚的。」顿了一下,补充到,「这几年,凡间的吃食愈发精致可口了。」
原来,又是一个被美食吸引的!
两人定好了午时走,阿眠付了一两定金后,那凤头鹰便就地变化人身,是锐利的英俊男子。
阿眠瞪圆了眼:「你竟能如此轻松的变化人形了?」
她分明瞧着,眼前这位顶多三四百年的修为!
凤头鹰便撩了袖子,好让她看清自己满手臂的羽毛:「露在外面的,变化时费些心,只要不被人掀开瞧,谁知道里面什么样?」
甚有道理啊!
说完,出了后门,颠着银子去买小食了。
临行前,几个人在城外一处僻静的小林子里分别。
四下枝头立了不少鸟雀,有些交头接耳,隐约能听到「抠门」的字眼。
伏城戴着斗笠,乖顺地站在那儿。
阿眠帮他正了正帽沿,嘱咐道:「注意安全。」又从怀里摸出一小袋碎银子给他,「拿着,总能派上用场。」
红英站在旁边瞧,怎么看都觉得这般对话和行为,倒像是伏城要出远门。
伏城乖乖应了声,目光落在旁边还在吃米糕的凤头鹰身上,怎么看都觉得不靠谱。
阿眠传音过去:「红英姐,有什么事儿等我回来再说。」
凤头鹰嚼完了最后一口,化出原形招呼了一声,阿眠便化作小花往他羽毛下一躲,由他带着,飞入云霄。
几个呼吸便瞧不见了。
红英见伏城还在盯着天空出神,问道:「担心她?」
「担心?」少年收回目光,哼道,「有什么好担心的?」
红英就算知道这人口不对心,也觉得这话有些不好,有心替阿眠说话:「她对你这般,惹得我都眼红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伏城来回踢着脚边的石子,「她对我,是
不错。」
「仅仅是不错?」
少年一脚将石子踢到了不远处树下的土堆里,看了好几眼。
「嗯。」
…
凤头鹰飞得很是稳当,穿过云层时,翅边将流云划成两节,任其迅速流逝。
趁着有空,阿眠进了一趟灵识阵。
同上次一样,仍是一堆人围在一起闲聊,不过这次少了贺云。
跟贺云拌嘴的那人也在,瞧见她招了招手:「小阿眠,许久不见,过来聊聊啊。」
众人便腾了个地儿,阿眠走过去坐下,问道:「怎么这么多人?」
招呼她的汉子道:「大家忙里偷闲,聊一聊各自做事的心得。」
有人拆台:「池进,你怎好意思说?不是你偷偷拉了大家进来,说要帮你想法子赢过贺云?」
阿眠一愣:「什么意思?」
「他上回喝了假酒,醉得厉害。半夜从奇洪国跑去了止颂,非要拉着贺云一较高下。这不是快到约定时间了?慌神嘛。」
池进立马反驳:「还不是那人太较真,我都同他解释了,还是不松口。」
另一个道:「人家因着你喝醉了,不愿同你计较。你倒好,上去直接给了一拳不说,还正好打在脸上,如今这般不是自找的?」
「所以这才找你们想法子不是?」池进抱着脑壳,愈发愁苦,「我同他差了两千四百多年的修为,到时若是真出了好歹,谁赔我?谁赔我?」
说着,转着脑袋,一个挨一个地盯。
众人便顾左盼右,瞧上看下,就是不同他对视,生怕被赖上了。
吐完了苦水,池进转脸看向阿眠:「小阿眠,揽月国不是有了活儿?谁去的?」
阿眠此番进来就是想来探探情况,指着自己道:「我。」
有人出声附和了:「世安城的事儿我听说了,倒不全是那半妖的过错。」
阿眠赶忙问:「怎么说?」
「那半妖叫叶若素,从小被一个叫叶湫的小倌养大。如今叶湫死了,可不是要疯?」
池进被吸引了,好奇问道:「怎么死的?」
「这个我不大清楚,只听闻这对兄妹日子过得很是不好,想必论起来……」那人顿了一下,压低了声音,「那些个死了的人,都有责任。」
…
红英不过出门采办的工夫,一回来,就找不见伏城人了。
问了小厮,都摇头说没瞧见。
四下找了一圈,亦是没人知道。
这下慌了神儿,掐诀进了灵识阵,瞧见那群仍在「热心」出主意的人,快步走上去问道:「阿眠方才可进来过?」
池进回道:「刚刚退出去。」
红英退了出去,正想着找个什么法子传个信儿过去,忽然想起了在林子里分别的场面。
当时阿眠又是叮嘱,又是塞银子的,怎么瞧都不对劲。
若是那人乖乖待在织月城,注意哪门子安全?
再联想到,阿眠连一瓣真身都给了,想必心中早就知道,这人不会乖乖待着。
只是,这些到底只是猜测。
红英干脆在城门口守着,等到暮色降临,那凤头鹰回来,便迎了上去:「可能帮忙再去一趟世安城,传个话?」
凤头鹰看了看天色,道:「夜里飞得慢,怕是要多花些时间。」
红英便摸了十两银子出来,往他手里一放:「麻烦了。」